北宋有个叫陈尧咨的人，射箭特别厉害，经常在自家园子里炫耀。
有一天来了个卖油的老头，看了之后不以为然，说“无他，但手熟尔”。然后老头拿个铜钱盖在葫芦口上，舀一勺油高高倒下，油从钱孔穿过去，钱边一点没沾湿。
这个故事叫“卖油翁”，讲的是熟能生巧的道理。
但陈尧咨这个人还有另一面。他当官的时候脾气火爆，动不动就骂下属，搞得衙门里人人自危。后来宋真宗把他调去管另一摊事，他到了新地方还是老作风，结果没干多久就被弹劾了。
为什么讲这个故事？因为最近发生的事，跟陈尧咨有点像——新官上任，三把火还没烧起来，先把自家后院点着了。
1
员工举报总经理
事情是这样的。
近日，水井坊发了份公告，宣布从6月1日起正式聘任干晓峰当总经理。干晓峰今年54岁，以前在喜力啤酒干过，后来去了啤酒，再后来去了华润旗下的山东景芝白酒当总经理。这是个“啤酒+白酒”双重背景的实战派。
水井坊董事长范祥福在就职大会上引用了一句诗：“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。意思是，找来找去，终于找到了对的人。
结果呢？诗意还没消散，举报信就来了。
最近，一封题为《请拯救水井坊，或冷漠地看着它毁灭》的内部举报邮件流传开来。发件人是水井坊员工，收件人是董事长范祥福，举报对象就是刚上任的干晓峰。
▲图源网络
信里罗列了四件事。
第一件，6月3日，水井坊开了一个2000人的全员大会，干晓峰在演讲时说“要多生儿子，因为男性才有力量一起工作和战斗”。这话一出，内部炸了锅。水井坊女性员工占了将近一半，这种话等于把一半员工的价值给否定了。
第二件，干晓峰在演讲中直接宣布关闭上海办公室。华东是水井坊最重要的市场之一，上海办公室承担着渠道拓展、客户服务这些关键职能。但关不关、怎么关，事前没调研，没跟当地团队沟通，更没经过董事会授权。一个刚上任三天的人，在一场演讲里就决定了。
第三件，干晓峰修改了公司的禁烟制度。水井坊成都办公室原本规定办公区不能吸烟，室外有专门的吸烟区。他改成了独立办公区和会议室可以吸烟，还打算把办公楼里几个衣帽间改成吸烟室。问题在于，那个区域的排烟管道早就拆了，存在消防隐患，而且办公区靠近酒精生产区——明火进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员工觉得，制度成了领导满足个人需求的工具。
第四件，干晓峰上任第一周，频繁安排各种没意义的事。紧急召回各地销售团队回成都开会，周五下午让员工去博物馆待命，结果人去了他也没出现。员工的时间被随意浪费，正常工作节奏全打乱了。
举报信里写得很直白：干晓峰的到任将“给水井坊带来一场噩梦”。
据腾讯新闻《酒韵》核实，举报内容基本属实。事态发展也很快，6月5日举报邮件送达高层，公司马上启动内部核查，6月12日开了全员大会，干晓峰本人到场承认错误并公开道歉，禁烟制度恢复原状。
但这封举报信已经流出来了，市场都看见了。一个刚上任的总经理，履新第一周就被自己员工实名举报，这种事放哪个上市公司身上都是不光彩的。
2
内部矛盾
举报信这件事，表面看是干晓峰个人言行的问题，深层次看，是水井坊内部积压已久的矛盾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举报信里特别提到了一点：关闭上海办公室。有分析认为，这封信背后不是一两个员工的意见，而是足以制衡总经理、牵制公司战略的庞大内部派系力量。上海办公室的去留，是整个事件的核心。
这个判断有道理。一个总经理刚上任，就有人写几千字的举报信，连“抽烟”这种细节都写进去了，说明举报者做了充分准备。而且举报信的措辞很专业，条理清晰，不太像一时冲动的个人行为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水井坊的高管更换实在太频繁了。
2013年，全球最大烈酒集团帝亚吉欧成为水井坊的实际控制人。从那以后到2026年，14年间水井坊换了7任总经理，平均任期不到两年，最长的一个也就干了3年。2020年之后更夸张，5任总经理或代理总经理，平均任职周期不到一年。
从2010年算起，先后有8位总经理离职。有人任期没满就走了，有人业绩没达标被拿下了。严格来说，帝亚吉欧时代这么多任总经理里，只有范祥福一个人算是真正做满了任期。
▲图源：财经天下WEEKLY
所以业内有个戏称叫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帅”。
想想看，一个公司14年换了7个总经理，平均两年不到就换一个人。每个新老总来了都要熟悉情况、都要推自己的打法、都要重新调整班子。底下员工刚适应一个领导的管理风格，人又换了。这种环境下，团队能稳定吗？执行力能强吗？内部能不形成各种派系吗？
举报信这件事，与其说是针对干晓峰个人，不如说是水井坊内部长期积累的管理矛盾的一次爆发。员工对新来的老总不信任，对公司频繁换帅的做法不满，对未来的方向不确定——这些情绪集中体现在了这封举报信里。
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评论说，这次风波反映了公司内控管理与风险管理体系有待加强，也体现了本土职业经理人与外资管理氛围之间的磨合问题。
说白了，干晓峰碰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新官上任”问题，而是一个已经被频繁换帅折腾了十几年的摊子。
他还没开始干活，就已经有人等着看他笑话了。
3
三重“失守”
总经理行不行，最后还得看业绩。
举报信曝光的同时，水井坊的财务数据也在说话。
2025年，水井坊实现营业收入30.38亿元，同比下降41.77%；归母净利润4.06亿元，同比暴跌69.73%。营收少了四成，利润少了七成，全年营收呈现逐季回落态势。
到2026年一季度，营收8.16亿元，同比下降14.9%；净利润1.71亿元，同比下降10.1%。降幅虽然收窄了，但还在往下掉。
从产品结构看，高档产品营收同比下降43.59%，中档产品同比下降34.33%。换句话说，不管贵的还是便宜的，全都不好卖。
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，可以总结为三个“失守”。
产品失守。水井坊主打的次高端价格带，正在被两头挤压。上面有茅台、五粮液这些一线品牌压着，下面有区域名酒和新兴品牌往上拱。水井坊的大单品井台和臻酿八号，终端批价已经大幅下降，部分产品实际成交价甚至遭遇“腰斩”。价格体系稳不住，品牌价值就跟着缩水。
渠道失守。白酒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库存。经销商仓库里堆满了酒，卖不出去。水井坊也面临同样的问题，经销商库存高企、价格倒挂。公司不得不主动减少对经销商的压货行为，优化库存结构。但传统批发代理渠道的下滑颓势挡不住。新渠道增速虽然快，但体量太小，填不了传统渠道挖的坑。
战略失守。水井坊搞了个“水井坊”+“第一坊”双品牌战略。想法是好的，主品牌聚焦次高端，“第一坊”冲击高端。但现实是，行业整体下行的时候，双品牌意味着双倍投入、双倍压力。2025年高档产品营收下降43%以上，说明高端化这条路在当前环境下走不通。
三个失守加在一起，水井坊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：业绩下滑→换总经理→新总经理需要时间磨合→磨合期业绩继续下滑→再换总经理。
这个循环已经转了十几年，越转越深。
4
洋酒巨头“水土不服”
水井坊的困境，说到底跟它的“洋背景”脱不了干系。
2006年，帝亚吉欧入股水井坊大股东全兴集团。2011年取得控制权。2013年100%控股大股东，正式成为实际控制人。到现在，帝亚吉欧通过两个主体合计持有水井坊63.27%的股份。
一个全球烈酒巨头，控股了一个中国白酒品牌。听起来很美，但现实很骨感。
帝亚吉欧入主之后，一直试图用全球化的职业经理人逻辑来改造水井坊。偏好聘请有大快消背景的高管，但这套打法在依赖复杂渠道和长期关系的白酒市场经常水土不服。高薪挖来的人才，很难适应白酒行业的长周期特性。
体现在总经理人选上就很明显。干晓峰之前的几任总经理，多数拥有国际化背景，有些甚至是外籍高管。他们懂国际市场的打法，但未必懂中国白酒的江湖。白酒这个东西，卖的不仅是酒，还有人情、关系、地域文化。一个空降的外资背景高管，想快速摸透这些门道，难度非常大。
水井坊也因此陷入了“业绩不振—换帅—业绩再不振—再换帅”的循环。
更麻烦的是，水井坊的业绩下滑已经开始反噬帝亚吉欧自己了。
2025年，帝亚吉欧2026财年上半年（2025年7月到12月），大中华区有机净销售额同比跌了42.3%，其中白酒业务销量降幅达50.4%。帝亚吉欧自己在财报里承认，如果剔除水井坊业务的影响，集团全球有机净销售额的降幅可以从2.8%收窄到0.5%。
什么意思？就是说水井坊成了帝亚吉欧全球业绩的一个大拖累。本来集团整体下滑没那么多，被水井坊一拖，数字就难看了。
2025年底，市场上开始传出“某酒企要收购水井坊”的消息。虽然水井坊发了澄清公告说传闻不实。帝亚吉欧在业绩电话会上也回应说出售的说法纯属市场猜测，但补了一句，“如果有第三方主动向我们提出无法拒绝的报价，收购我们战略规划之外的资产，作为理性的企业，我们显然会予以听取和接洽。”
这话说得挺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：价格合适，可以谈。
只能说，二十年布局，走到十字路口了。
5
尾声
客观来讲，水井坊还是有很多优势的。
品牌底蕴摆在那。水井坊有600多年不间断酿造的历史，是“川酒六朵金花”之一。2025年“第一坊”系列的高端酒体通过了年份酒产品认证。在消费者心里，“水井坊”这三个字还是有分量的。
公司也在做对的事。2025年以来，水井坊主动控制发货节奏，推动库存回归合理水平。到2025年底，核心单品臻酿八号的库存维持在2到3个月的合理水位。经营性现金流也在好转，2026年一季度由负转正。公司确实在做一些“刮骨疗毒”的事情。
但举报信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，不能当没看见。
一个总经理，履新第一周就被员工实名举报，说明公司内部的管理体系出了大问题。不是干晓峰一个人的问题，换一个人来，大概率也会碰到类似的局面。这背后是十几年频繁换帅积累下来的组织内耗，是外资管理体系与中国白酒行业现实之间的持续摩擦。
在白酒行业整体低迷的背景下，水井坊最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新总经理，而是一个稳定的管理团队和一套可持续的经营策略。干晓峰能不能成为那个“对的人”，得看他能不能在稳住内部的同时把业绩做起来。
范祥福说“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。诗词很美，但现实很残酷。
对水井坊来说，现在需要的不是诗意，是业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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